沉重的金属闸门在身后砸下一声闷响,最后一丝夹杂着烂泥味的空气被彻底切断。

李长生被完全吞没在粘稠的粉色瘴气中。

这里的极乐幻香浓度,是外围的十倍。毒气不再是气态,而是像一层发腻的油脂,顺着他的口鼻、毛孔强行往皮肉里钻。

仅仅往前迈出两步,最先消失的是听觉。

身后的金属撞击声、通道外流民的惨叫声,像是被厚重的棉花死死捂住,迅速衰减为零。紧接着,掌心那根生锈铁棍的粗糙触感也消失了。他的五指分明死死攥着铁棍,大脑却接收不到任何反馈,仿佛双臂已经被齐根斩断。

感官剥夺。

极乐幻香正在强行接管这具肉身的神经枢纽,试图抹平他所有的痛觉和反抗本能。

李长生闭着流血的眼眶,强行将仅存的精神力灌入乱码视界。

灰白交织的世界里,此刻全是不规则闪烁的刺眼红斑。那是被篡改过的同化法则,像一滩滩流脓的血肉,挂在通道两侧的金属墙壁上。四周满是前人受不了感官剥离而挠出的深深爪痕,在视界中呈现出代表死亡的灰黑色。

头顶上方,阵法的机械转轴无声转动。

一道惨黄色的光柱当头罩下。同化判定开始了。

光柱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李长生体内的窃天体本能地苏醒。这具能够容纳上古真神的躯壳,对这种劣质的伪神毒气有着天然的排斥。丹田深处,一股纯净的气息自发上涌,试图将钻进血管的极乐幻香碾碎、吞噬。

不能吞。

一旦毒气被净化,阵法判定他体内的“同化率”为零,整条通道的抹杀机关就会瞬间启动。

李长生死死咬住舌尖,用纯粹的意志力压制住身体的自净本能。

他调动视界中那些灰白的线条,在体内强行搭建起一道隔离网。那些被吸入肺腑的粉色毒雾,被这道网兜住,随后像赶羊一样,顺着经脉疯狂向左臂逼退。

左侧肩膀猛地往下一沉。

虽然没有触觉,但他能清晰地看到,自己左臂上的灰白线条正在迅速变黑。那些粘稠的毒气无处可去,被他硬生生压进了左小臂的死穴之中。

皮下的血管根根暴起,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破败色泽。一块拳头大小的漆黑毒斑,像胎记一样浮现在小臂外侧。

未净化的极乐幻香被彻底封死在这里,与他自身的气血形成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僵持。左臂的经脉承受着被反复撕裂又重组的重压,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。

惨黄色的光柱在他身上扫了两遍,最终捕捉到了左臂上那股浓郁的毒气波动。

阵法发出一声机械的蜂鸣。同化判定通过。

前方的闸门缓缓上升,刺眼的阳光夹杂着贫民窟特有的馊臭味重新灌入鼻腔。听觉和触觉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倒灌回来,左臂死穴处积压的剧痛直接冲破了神经阈值,让他的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
李长生将血咽了回去,佝偻着背,拄着铁棍往外走。

刚踏出闸门半步,一截套着精钢护膝的腿横档在了他面前。

“哟,挺硬的骨头,过毒阵连声都不吭。”

一个穿着深灰色短打的壮汉挡住了去路。这人脖子上纹着剔骨帮的血色尖刀刺青,眼神像看案板上的死肉一样在李长生身上来回刮。魏寒牙的亲信。

壮汉根本不废话,伸手一把薅住李长生的腰带,用力一扯。

那个沾着泥水的破旧储物袋落到了对方手里。

“过关费。规矩懂吧?”壮汉单手掂了掂袋子的重量,指尖捏了个法诀,直接强行抹掉了袋口那层微弱的禁制。

袋子口朝下,哗啦啦一阵乱响。

一大把劣质香火珠,连同几块发灰的碎灵石,全砸在了旁边那张油腻的木桌上。

壮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眼底瞬间闪过一抹贪婪。一个瞎眼流浪汉,身上的油水竟然比三个普通修士加起来还多。

李长生没有去抢。他顺势往门框上一靠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剧烈喘息,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故意让一丝混着胃酸的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
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脑子已经被毒气彻底腐蚀、只剩半口气的废人。

“算你识相。”壮汉从桌上抓起九成的香火珠扫进自己袖口,只留下两三枚垫底,随后用刀尖挑起一张粗糙的兽皮纸,随手甩在李长生脸上。

那是贫民窟的居住路条。

李长生伸手去接路条。就在他抬手的瞬间,壮汉的眼神突然一冷。

“慢着。”

壮汉的目光落在了李长生背后的黑棺上,又扫过他那虽然佝偻但依然稳当的下盘。“咳成这样,手竟然一点都不抖。你这瞎子,底子不薄啊。”

话音未落,壮汉反手从袖管里抽出一根半尺长的发黄骨针。

剔骨探灵针。

没有丝毫预兆,针尖带着一股阴寒的劲风,直接刺向李长生后心的要害。

距离太近了,这一针不仅是为了试探,更是奔着放血来的。

针尖扎破粗布衣衫,刺入皮肉。

就在骨针入体的刹那,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疯狂转动。他没有躲,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。

他解开了左臂死穴的一丝封堵。

被压缩到极致的极乐幻香毒血,瞬间顺着静脉倒灌回心脉。纯净的窃天体气息被这股浓烈的毒血强行覆盖。

五脏六腑像被浇上了一锅沸腾的滚油。

剧痛让李长生的指甲直接掐断在掌心里,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麻木的呆滞,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。

骨针拔出。

针尖上没有半点灵气波动,只有一滴粘稠得发黑的毒血,散发着刺鼻的幻香味。

壮汉皱了皱眉,眼底的疑虑稍微打消了些。这就是个被毒瘴彻底废掉根基的药罐子。

他手腕一翻,准备加点力道,直接把这瞎子废了,好顺理成章地接管那口看起来有些分量的黑棺。

就在这瞬间。

“哎哟我去——”

通道后方传来一声极度凄厉的惨叫。

紧接着是重物砸塌木板的巨响。

排在李长生后面过关的陆长庚,原本正缩着脖子往外挪。这倒霉蛋的右脚不知道怎么踩在了一块生满青苔的碎石上,整个人失去平衡,像颗炮弹一样向前扑倒,不偏不倚地撞翻了通道出口处的登记桌。

桌上一大瓶用来记录灵压的特制蓝墨水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旁边检疫官的脸上。

“我操你祖宗!”检疫官被具有微弱腐蚀性的墨水糊了满眼,捂着脸像杀猪一样嚎叫起来,手里那根带刺的皮鞭胡乱挥舞。

通道口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
壮汉的注意力被迫移开,他嫌恶地骂了一句脏话,一脚踹在李长生的胯骨上:“拿着路条滚!别在这碍眼!”

这一脚的力道极大。

李长生借着这股力道,顺势滚出了闸门外的泥水地里。左臂的经脉在刚才的倒转中已经拉扯到了极限,此刻微微痉挛着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。

一只戴着铜戒指的胖手从泥水里伸过来,一把架住了他的右胳膊。

“我说瞎子,你这条命可真是阎王爷都不愿意收。”

王富贵一边压低声音念叨,一边用那一身软肉顶着李长生的重量,将他拖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发臭垃圾的暗巷。

直到彻底脱离了检疫站的视线,王富贵才松开手,靠在长满绿苔的砖墙上大口喘气。

李长生靠着墙滑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张沾着泥水的兽皮路条,递了过去。

王富贵没接,只是低头扫了一眼。

那双常年浸淫在黑市账本里的细长眼睛,瞬间眯了起来。

他没有去碰那张路条,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布,小心翼翼地擦掉兽皮背角上的一块泥污。

泥污之下,有一抹极淡的红色印记。不是朱砂,而是一种带着微弱血腥气的特殊药水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李长生沙哑着嗓子问。

“要命的催命符。”王富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脸上的油滑消失得干干净净,“这是剔骨帮的‘肥羊暗记’。用的是血蝇草榨的汁,只要沾上,这渡口里的暗哨隔着三条街都能闻着味找过来。”

胖子咽了口唾沫,指了指李长生瘪下去的腰间。

“他们刚才没把你扒光,不是因为那喽啰发了善心。他们是故意放你进来,留着你身上剩下的那几枚珠子。”王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,“只要你拿着这路条,去任何一家明面上的米铺、药房花哪怕半个铜板,那家店的掌柜立刻就会敲响柜台底下的竹筒。不出半炷香,魏寒牙的快刀手就会把你剁成肉泥。”

这就是荒骨渡口的规矩。

榨干外乡人的最后一滴油水,然后把残渣扫进下水道。

李长生静静地听着。

左臂死穴里的毒斑还在一下下地跳痛,提醒着他这具肉身此刻的虚弱。他微微偏过头,没有眼白的灰败双眼“看”向检疫站的方向。

在那个方向,代表着剔骨帮势力的血色乱码,已经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将附近所有能透出光亮的街道死死封锁。

“花钱买到的从来不是命。”李长生靠着冷硬的砖墙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,“只是推迟被宰的排期而已。”

王富贵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正想说点什么。

突然,李长生手里的兽皮路条背面,那抹血红色的暗记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,巷子外三条主街的方向,传来了连续三次沉闷的打更声。那是剔骨帮在收网前传递信号的梆子声。

大网,已经拉开了。